阿公的愛人

文/ 林聰吉

我總是在天光微亮時被叫醒,然後阿公就一把拉著我往火車站奔去,那一顆急切想與愛人晤面的心,怎麼是我這一個七歲小孩所能懂。

半睡半醒之間,我們匆匆穿過小鎮的巷弄,一直到坐上了對號快,阿公把行李放在位子上,然後就兀自跑到車廂間的空隙,緩緩地點起紙煙。雲霧後面,我總會看到阿公一抹淺淺而自信的微笑,離家遠了,愛人卻近了。是那種奪門逃家的暢快淋灕,牽起阿公嘴角的微笑。他累了,他想逃了,於是他跳上開往台北的對號快。

葫蘆墩鎮上的人都叫阿公「孟仔」,或許是「夢仔」還是「懵仔」,總之是形容他的孟浪、醉生夢死或是懵懵懂懂,因為他的年少輕狂曾經散盡了幾代累積的家產。阿公在日據時代就玩起了相機,也愛流連於風月場所,因此,他的鏡頭總不免有許多歡場女子的身影;或坐或臥,或雅或豔,或柔或媚,翻看一張張泛黃的照片,阿公昔日的桀驁不馴,風流倜儻就鮮活地躍然於眼前。看見照片中鶯鶯燕燕,爭相擺弄風情,璀璨如花的笑容,不難想像那位正拿著相機,面對她們的青年,一定有著談笑風生的翩翩風采。

阿公雖然出身富裕之家,但是他沒有紈褲子弟的驕縱虛浮,反倒是有著重情講義的質樸。他交遊廣闊,任俠慷慨,只要落難的朋友開口,借錢相助絕不手軟。阿公的有情有義讓他最後執意要迎娶在酒家中結識的麗紅。麗紅是個苦命女子,丈夫被日軍強徵,後來戰死南洋;她為了撫養三個孩子,只得寄身於煙花巷裏。不過,在家人的強烈反對下,阿公最終還是未能成就與麗紅的姻緣。

阿公很快地被安排了一樁門當戶對的婚姻。我的阿嬤接連生了七個子女,但是她總拴不住他的心。阿公老在外遊盪,他失了魂,所以找不到回家的路。他還是流連於歡場,只是紅粉知己不再,沒有情義的男女交歡,最後往往只能用千金來換得美人的一笑。

失了魂,空了心,幾年之間,火山孝子燒光了所有的家產,街上的店舖轉手他人,鎮外的田地一畝畝變賣。我的父親不但沒有繼承祖產,阿公還留給他一筆可觀的債務。十七歲那年,父親被已經亂了方寸,焦頭爛額的阿公叫到面前,要他從此扛起一家十餘口的生計。「這個家以後就由你做主了」,阿公不待父親開口就轉身離去。「一家之主?」轟然巨響,父親就此成為撐持整個家族的孤臣孽子。

往後的日子,父親只能領著弟妹們找尋生路。沒有房子,就在親戚家寄住;沒有了地,就在鎮上租了一間小店面做起生意。至於阿公則是徹徹底底從人生潰退了,他變得沉默順從,只把自己當做家中的老僕人。每天一早他就到街上先開了店門,然後由父親展開一天的生意。接著他到市場買菜,中午、晚上則又負責把姑姑煮好的飯菜送給父親。

阿公自知已退無可退,所以只能以一個老僕的身分在大家庭中立足,而他的妻子早在幾年前死去。盛夏的中午,我的阿嬤一個人在大太陽下翻曬稻穀。那田裏的收成是屬於親戚家的,只因寄人籬下,所以阿嬤總執意要替親戚分擔農忙;於是當大家都避開正午的烈日時,阿嬤還是繼續在曬穀場工作。終於有一天她倒下了,枯瘦乾黃的身子在床上躺了幾天,就沒了氣息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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